《审视》2008年卷（总第六期）目录
2008-12-28 20:42:43 阅读61 评论0 282008/12 Dec28
《审视》2008年卷（总第六期）目录
卷一
何三坡
人
卷二 视域
尹
张玉泉
施
李
杨炳麟
魏
王
东荡子
李发强
绳
卷三 探索
张绍民
蝼
郎启波
房留祥
卷四 诗经
韩
成忠义
旺忘望
北
老
墓
卷五
王小坏
卷六 另一萨福
阿
吴云粒
燕
张
吴佳琼
王
沈亦然
卷七 10诗人自选
李江华
吴怀尧
杨
牧
叫
牛慧祥
韩文桥
王飞鸿
侯耀晨
爱
卷八
孙世祥
主
人与
本卷执行主编
郎启波
艺术总监
虎良灿
总策划
孔丽芳 闫琳
编
墓草 绳子 房留祥 吴云粒 张玉泉李季张灵吴怀尧
特约编委
王锦 杨炳麟 尹马 阿简 岳霆 老六
美术编辑
曹振 马玉坤
装帧设计
老虎文化机构
www.laohuwenhua.com
投稿邮箱
anatomize@sina.com
审视论坛
《尹马诗选》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2008-11-3 23:53:35 阅读36 评论0 32008/11 Nov3
《尹马诗选》分为我的地图、露水生活、俗世之诗、零度作业、大地肖像、低处的灰尘六辑，共收录诗人自1996年以来创作、发表的诗歌214首。
《尹马诗选》共280页18万字
尹马访谈录
2008-10-6 22:03:18 阅读58 评论3 62008/10 Oct6
尹马访谈录
访 问 者：乌蒙（北京）
接受访问者：尹马（云南）
访谈 方 式：时空连线
时 间：2008年6月
乌蒙：你在《告别词》一诗中如是写道：“不过是无法抗拒的事实终于来临/像童年的风筝/隐藏在迅猛的风里。”虽然事实是无法抗拒的，风声是迅猛的，但诗人的态度却是轻盈的：“在星光黯淡之前/我仍然是你负重的羽翅。”我发现一个秘密：此诗一直都在言说“我”，却在末尾一句将“你”召唤出来，请问你如此巧妙安排，是出于何种生命感知？
尹马：我一直认为，诗歌是一种倾诉。如果说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还有人在读诗的话，不妨把对这种文本的接受行为诗意地说成“倾听”。在我的大部分诗中，言说的都是“我”，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倾诉者，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寂寞的。也许，当我不得不在某一首诗中说出了“你”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我除了接受了自己的孤独以外，还接受了别人的孤独。
乌蒙：你是放着风筝在故乡的山山水水间长大的吗？描述一下你的童年生活吧。
我的童年没有风筝，我是在成年以后放着风筝赎回童年应有的梦想的。作为一个在大山深处长大的孩子，我的童年不可能有多美好。在我的印象中，家背后是一个大山坡，那里长满了一种叫“画槁”的灌木和青草，生态很好，我们一大群孩子就在那里守着自家的牛马慢慢长大。童年时光里留下的记忆，更多的是老人们在端公的唱词中走进土地里去，他们的坟墓慢慢变小；在村庄的小路上行走的货郎，在第几次返回的时候悄悄带走了邻居家的女儿；说书的瞎子猝死于乱石丛中……其实也没什么，我曾在一首叫《过去》的诗里这样写道：“山上的草很青/槁树浓密的叶片上/唱着欢快的鸟/就这样，它们肆意地在我的童年时光里/开垦着虚伪的幻想/在滇东北起伏的群山夹缝里/我有过无数次来自灵魂的战栗/我的亲人们，在斑斓的树影间/缩小着年轮之中的身躯/相继躺进一个个猥琐的土堆里/像遭遇罂粟的红一样/从某个下午的诅咒开始/这一切的消失，像天空降临的谎言/铸就的阵痛……”对一个写作者而言，所有的过去都好象是逝去已久的童年时光。
乌蒙：你最早接触到诗时，对诗的印象如何？是不是自此以后就写起诗来了？
尹马：最早接触诗歌是在1993年，真正读到灵魂里去的是我的朋友余夫（已故）的《老车夫》，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没完没了地写起来了。
乌蒙：你还记得自己写下的第一首诗吗？当时搁下笔杆的一刹那，你有些什么微妙的内心反应？
尹马：我写的第一首诗歌叫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那些年我一天能写两三首，写得不好，感觉也很差，看到别人写得好，觉得自己很没劲。
乌蒙：你一手写诗，一手写小说，两种文体的交叉写作，是否重建了你对诗和小说的认识？你觉得诗和小说迥然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尹马：写小说是近两年来的事，而我的诗歌写作已经长达15年。应该说，我的诗是小说的灵魂。如果说诗是大海宽阔的胸怀，小说就只能是每一个浪尖上的故事在不停地演绎的过程。之所以我要说，我写小说是用更长的时间去完成对一首诗的肢解或者诠释。
乌蒙：当你投入写作的时候，你和你身处的现实时空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尹马：我常常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写作，而我写的东西都是别人看得见的，也是非常理性的。我不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把生命交给写作的人，只有当某种东西真正触及到内心深处，我才会有写作的冲动。而更多的时候，当现实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意欲给你前所未有的创作快感的时候，我认为这种暗藏着崩溃的惬意是危险的，不写也罢。
乌蒙：你在阅读上的胃口如何？有些什么好恶？
尹马：我的阅读宗旨是快乐，之所以我喜欢阳光一点的，幽默一点的，最好能给人以抽刀断水式的快感。我不喜欢迫使自己去接受别人推荐的东西，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审美情趣是有差别的。
乌蒙：你说：“这些年来，我一直迷失在回家的路上。”我知道，你属于在故乡生长并在故乡写作的诗人，请问你的迷失源自何种沉痛的体验？
尹马：“回家”对于任何一个诗人来说都是沉重的，特别是一个在故乡生长并在故乡写作的诗人，我一直在心里秘密地建设着另外一个故乡，它是一成型就无法改变的诗意的居所，一个不可能“面目全非”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在反复地写着故乡，在骨子里喊着“回家”，是因为我虽然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却永远感觉到自己生活在离故乡很远的“别处”。
乌蒙：“相遇”是你在不少诗篇中着力处理的一个母题，请问：人和人、人和世界、人和他自己的相遇，需要具备一个怎样的前提？
“相遇”如同梦见，如同你不经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如同你感受到客观现实的存在。从一个诗人的角度来说，只有你体会过母爱，才会有足下被你爱得深沉的土地。我认为，人和人、人和世界、人和他自己的相遇，前提是你必须梦见过爱。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爱，“相遇”、“邂逅”、“擦肩而过”等词语都不是为你准备的。
乌蒙：你熟悉美国嬉皮士作家冯古内特吗？这家伙自称是个“没有国家的人”，你呢？
尹马：如果没有二战，冯古内特就不可能说这句话。对他和自己的了解，仅限于此。
乌蒙：曹操有一句诗；“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以致很多人以为诗人都比较爱酒，要是哪位诗人在酒场上声称不会喝酒，便难免令人怀疑他的诗人资格。请问你爱酒吗？有无酒后诗兴大作的情况出现？
尹马：我认为，诗和酒没有太多联系。是否喜欢喝酒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酒后的行为就更不必说了。我是喝了酒就想睡觉的那种人，我写作的前提之一是必须有一个良好的身体状态，喝酒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乌蒙：在生活中，你有障碍感吗？若有，请问此等障碍感于你的写作，有些什么特殊的意味？
尹马：障碍感是任何人都会有的。我试图忘记一切我所遇到过的障碍，因为它不仅仅会对我的写作产生影响，还有可能会改变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客气一点说，我不留恋“造化”。
乌蒙：你对远行抱有何种认识？如果时间无限宽裕，且不必为用度伤神，你愿意选择什么交通工具远行？为什么？
尹马：我对庄子的“逍遥游”是怀疑的，尽管我特别渴望把自己寄到远方去。如果单纯地出于“体验”和“冒险”，我不会这样做。对“一瓶一钵”去南海者，我只认定那是一种精神。如果时间允许、经费保障的话，我愿意坐火车到远方去，这样我可以感受到每一个站台在时光中腐朽的味道。
乌蒙：我以为，你不是一个相信未来的诗人，你似乎更倾心于“更远一些的从前”，是这样的吗？能否具体解释一下？
尹马：有一位诗人曾经写过：“只有记忆是最可靠的”。“更远一些的从前”是一种“养育”的感知，“未来”更倾向于谎言，同海誓山盟一样经受不住时间的拷问。
乌蒙：你喜欢在什么样的场合同朋友碰头呢？为什么？
尹马：很随意，我认为随意最好。
乌蒙：身为群山之中的诗人，你对山怀有怎样的感情？
尹马：也许是群山养育我的性格，也许是群山给予我更纯粹的梦想。在一个没有山的国度里，很难想象日子会有多辽阔。
乌蒙：在你这里，一首诗从预感到落实成文字，是个什么样的过程？
尹马：没有“孕育”那么复杂，对此我更倾向于“有感而发”。诗歌是对灵魂颤栗的感知，有感觉了，就把它写下来，然后再慢慢推敲，直到它像一首诗为止。
乌蒙：写作之余，你以什么为消遣，级别如何？
尹马：聊天、喝茶。基本不打游戏，所以谈不上级别。
乌蒙：孔夫子将女人和小人相提并论，或许是哪位女人曾经伤了夫子的心吧！请问你对女人如何看？什么样的女人为你所激赏？你在女人当中的受欢迎程度如何？
尹马：不管有没有受过女人的伤害，我都觉得没有必要把女人上升到理论上去谈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女性，因为我对女人的认识是母亲、妻子和姐姐、妹妹。孔子是圣人，却也有偏激之处，哲学家叔本华也说过：“女人是庸碌的芸芸众生，我爱她们，但我鄙视她们”，我不赞成他们对女人的看法或审视态度。
乌蒙：你写有一首《打铁》的诗，给我的印象是：尹马是个用锤子写作的诗人，写诗如打铁，讲究力度和硬度。不知我的印象准不准。
尹马：打铁的过程就是把生硬的东西变得有质感，写诗也一样。你说的用锤子写作，用先锋诗人陈衍强的话说，就叫写个“锤子”，一笑。
乌蒙：你的家人如何看待尹马写诗这回事？他们读你的诗吗？会否口头发表一些读后感给你以为参考？
尹马：妻子读不懂，也懒得读，但她很支持我；有些亲戚或朋友说我不务正业，写的是“打油诗”，甚至在各种场合把“诗人”作为一个贬义词向朋友们介绍，我也无话可说。而我自己，就非常把它当作一回事了，因为写诗没有什么不好，就像有的人喜欢打麻将、有的人喜欢栽花养草、有的人喜欢喝酒一样，有瘾。
乌蒙：你在写作过程中遇到突然“卡壳”的情形时，会怎么解决呢？
尹马：停下来，少给读者留下一点垃圾。
乌蒙：在此一争先恐后的时代，我们和我们脚下的土地都在经历“蜕变的剧痛”，请问我们的诗歌、诗人该如何因应此一时代的处境？
尹马：“蜕变”出流派，也出伪诗人。诗人必须具备的心理素质是能“坚守”、“与时俱进”，任何脱离时代的东西都是没有价值的。
乌蒙：于你而言，一首诗要成立，需要具备哪些基本的要素？
尹马：就我个人对诗的粗浅的认识和创作习惯来看，一首诗要成立，必须有能唤醒知觉的自然物语或现实存在，有来自内心的创作冲动，有语境灵感。
乌蒙：你现在是用键盘写作呢还是用钢笔写作？写作工具的转换对你的思维有些什么影响？
尹马：从2001年开始，我都是用键盘写作。起初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思维障碍，时间一长，倒不习惯用钢笔写作了。我认为，用电脑写作的好处是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既方便又快捷。
乌蒙：你相信爱情吗？爱情在你的生活和写作中占有怎样的比例？
尹马：爱情是一种信仰。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他的生命是苍白的；一个没有信仰的诗人，他的诗不可能会走多远。
乌蒙：你多次写到父亲，每每从父亲的方向打量你自身，请问你和你的父亲相处如何？他在哪些方面影响了你？
尹马：我的父亲是一个农民，自始至终他都为有几亩肥沃的土地而骄傲。父亲是一个没有长远打算、很容易知足的人，这与他农民的身世有关。尽管他常常会在农业样板和节令的缝隙里测开身子拉拉二胡、写写字，在乡间扮演着农民师爷的角色，他过早蹒跚的身躯还是无法掩饰命运的脆弱。小时候，我常常跟随父亲在乡间泥泞的小路上奔走，做着一种叫做“说春”的民间游戏，用唱书的方式把春联送到别人家中。我一直认为，父亲掌握着民间艺术中最纯粹、最原生态的东西。我多次写到父亲，写他的憨厚和淳朴，写他无法具体的生活和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一生。在诗歌《我们的一生》里，我是这样描述的：“父亲前半生的光阴/浪费于/我的顽劣和愚钝/致使现在回想起来/他愧疚一生并没做过一件有用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有许多该做的，不该做的/包括用泥土养育我的个性 这些/他全都做了//一生的事情，就这么简单/父亲做过的事情/现在我正在做着/只是谁也弄不明白/我们的一生 究竟做了些什么。”
乌蒙：如果说作品就是作者寄给读者的邀请函，请问：你通常会邀请什么样的读者来赴你的约？
尹马：热爱诗歌的，热爱生活的，热爱语言的。其实，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乌蒙：最后，我想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你一直写到今天的？我们开个玩笑，如果有人出一笔巨款收买你放弃自己的写作，你会同意他吗？为什么？
尹马：写作写到今天，对我来说不是奇迹，就算写一辈子也算不上，所以无所谓支撑。你所作的假设当然不能成立，如果写作有一天给我带来幸福，我会一直写下去；如果是灾难，我就不写了。也就是说，我不想充当“救世主”，况且也不可能。
博主的一张照片及《赤水魂》第四期目录
2008-9-26 19:18:45 阅读315 评论3 262008/09 Sept26
云南昭通镇雄《赤水魂》文学
双月刊2008年第四期（总第八期）目录
昭通阅读
小说视线
梦里歌哭
散文空间
诗歌前沿
文本论语
本乡本土
流韵古邦
主办：云南省镇雄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辑部地址：镇雄县委大院内县文联
邮编：657200
主
编
杜永富
版
云南昭通镇雄《赤水魂》文学双月刊2008年第三期（总第七期）目录
2008-6-30 11:47:17 阅读87 评论2 302008/06 June30
云南昭通镇雄《赤水魂》文学
双月刊2008年第三期（总第七期）目录
我们在一起
——众志成城，抗震救灾诗歌作品专辑
田
小说视线
大雄古邦
遍野流金
李大众世相演义
赎罪
昭通阅读
神史节选?大红山看日出
隆起的山脉
散文空间
我在梦里追着风
写给女作家扎伊娃的信
守望
父亲
残简断章
朝圣峨眉
父亲不盖毛毯
过年
履历
一个老兵的回忆
凤岭春雪
记忆中的镇雄
诗歌前沿
中岛的诗
李国玲的诗
安琪的诗
晋侯的诗
李成恩的诗
赵语的诗
朱成的诗
李富平的诗
商文颖的诗
文本论语
文学看点与戏子无德
本乡本土
一位民间艺人的刻印生涯
深圳新人朱启科
主办：云南省镇雄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编辑部地址：镇雄县委大院内县文联
邮编：657200
邮箱：chishuihun@126.com
主
编
版
中篇小说《天籁》
2008-6-14 0:14:31 阅读42 评论2 142008/06 June14
天籁
■尹马
一
这个夜晚，他始终沉浸在那首《水边的阿荻丽娜》里。那起伏跌宕的琴声撩拨得他的心乱如飘絮，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结在撕扯着他。十五年来，他每天至少都要听一遍这支曲子，就用那台不知坏过多少次的录音机。磁带是翻录过很多遍的了，音质晦涩，电流声都快覆盖了旋律。在他的人生旅途中，他搬过好多次家，每次搬家的时候，妻子都会把那台装着旧磁带的录音机扔在一个他不容易看到的角落，企图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把它送给收破烂的，然而每一次他都十分仔细，他宁愿丢掉那些值钱的东西，也要将它带走。这些年来，他已经把它当作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今天晚上他至少听了十遍，每听完一遍他都要按几次录音机上倒带的那颗按钮，以致于那音乐听起来总是断断续续的。而他已经按柰不住了，他想，他必须马上回到十五年前，回到那片长满青草的校园，和一个叫朵儿的女孩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他已经习惯在无人的时候啃自己的指甲了，这个习惯是梁朵让他留下的，她说她喜欢看他啃着指甲看天空的样子，很憨厚，像丢失了的童年又回到了身边。他就这样啃着自己的指甲听着《水边的阿荻丽娜》，十岁的女儿走了进来。
“爸爸，你总是健忘，我已经帮你把音乐下载了，就在E盘上‘大龙之家’里面，你怎么还要摆弄这破玩意，烦不烦啊？”
“大龙”是每一个人都叫的绰号，他的真名叫钱龙，以前梁朵叫他皇上。梁朵说以后我可以为你生五个格格，你就是皇啊玛了。这没成为现实，他后来和徐敏结了婚，只生了一个女儿，换名钱格格。女儿不叫他皇啊玛，而是经常没大没小地叫他阿龙、大龙或者龙哥。
徐敏喝住女儿，泯嘴笑道，别打扰龙哥怀旧了，人家一个落魄皇上，根本就不需要电脑下载歌曲。徐敏抱着钱龙的头说，乖乖，不要整天想人家了，你要知道你肩负着比儿女之情更为重大的家庭责任，要保住龙体啊。
妻子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妻子，又有一个高挑的身材和一张好看的脸，性格温和，谈吐之间不乏幽默风趣，是单位上的一朵花。当然，那些曾经对徐敏想入非非的男人只要一想到她家的那一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退缩了。钱龙是一走在街上就会招来很多漂亮女人目光的那种男人，大身板，高鼻梁，眉宇间总放射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难怪人家都说他们俩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的绝配。徐敏在单位上和朋友中对任何男人都不屑一顾，也是有资本的。
钱龙和徐敏结婚以来的这十二个年头，却始终感到如负罪孽般的痛苦。在他的心里，徐敏是个好妻子，但并不是自己的爱。十五年前，他们从省财院毕业后，那个叫梁朵的女孩仿佛就从地球上消失了，她去了邻县的偏远山村当了教师，而自己却同徐敏一起分配到县财政局。他们三个是同班同学，他是班长，徐敏是学习委员，而梁朵则是班上的文艺干事。
梁朵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朵秋天的野菊花。她有一幅让人陶醉的嗓子，没人时总喜欢哼哼《枉凝眉》或者《女儿情》，声音很是煽情，多少次让钱龙如痴如醉。钱龙总是为她提开水，打饭，拽着她的小手上街溜达。那时候，地球人都知道钱龙爱那个小不点爱得很疯狂，而小不点对钱龙的崇拜和依赖也是世人皆知的。
徐敏对钱龙的心思更是有目共睹。在学校里，她总是通过班主任老师为自己创造很多机会，比如学校开展活动时就安排她和钱龙在一起，甚至在后来是把座位也调在一起了。他为钱龙洗衣服，把其他女生剩余的饭票收起来给他。徐敏知道钱龙的心思在小不点那儿，但她不气馁，她说，大龙有一天终归是我的，不信的话你们等着瞧吧！
小不点在毕业时主动申请去邻县当了一名山村教师，她没给钱龙写信，也没告诉他地址。钱龙曾经去找过她，她却躲到学校附近的老乡家去了。钱龙很伤心，有一段时间甚至很沮丧，他学会了喝酒，醉得人事不省，是徐敏把他弄回自己的宿舍。天亮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床上，看见徐敏坐在床沿上抹眼泪，眼睛肿得像个通红的桃子，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结婚那天，梁朵托人给他们带来了礼物，是一盒钢琴协奏曲录音带，里面有他和梁朵最喜欢的《水边的阿荻丽娜》。
他一直很内疚，他恨自己愚蠢，这一切难道就不是朵儿对他的考验吗？他恨自己忽略了朵儿的性格，这个喜欢做恶作剧的女孩，这时候不知哭成什么样子了。在校时，他把朵儿带回家，那天，一个从省城读书的朋友回来了，他就把朵儿留在家里，自己去找老朋友叙旧，可他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发现朵儿站在田埂上望穿秋水地等他，他迎上去，用嘴唇吻干她脸上的泪水，对她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在梦中念叨朵儿的名字，徐敏用手攥他的腋窝说，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这首协奏曲，十多年了，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他在录音带上写下这样的字：朵儿的诅咒。
后来，《水边的阿荻丽娜》就变成《朵儿的诅咒》了。
二
清晨起来，窗外好象有婉转的鸟声，这声音听起来欢快、清纯。钱龙好久没听到如此自然的歌唱了，就仿佛回到乡下的老家。篱笆墙外的鸟鸣是再动听不过的音乐了，小时侯和父亲一起偎在院子里，常常就有鸟儿扑腾一下飞进来，翅膀上的露珠抖落在他的脸上。父亲说鸟是春天的邮差，会带来天气阴晴变化的消息。父亲不让他捅树上的鸟窝，说抓了鸟儿的孩子，将来提笔做文章的时候，手会颤抖的。钱龙喜欢鸟，他常常躺在床上听篱笆墙外鸟儿唧唧喳喳地叫，后来就在鸟声中睡去，梦见自己变成一只欢快的鸟儿。
而此时他无论如何也得心潮澎湃了，城市的喧嚣让人不谈生活，不谈诗，久违的鸟语却让他想起最初的爱情。
他突然想去找她。
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首先，他会背负对妻子和女儿背信弃义的罪名，成为一个没有家庭责任的男人；其次，他会受到单位领导和同事的鄙视，人们会认为他的神经出了问题。可是这个念头一涌上来，便使他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自己。朵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变成了什么摸样，她会不会没日没夜地想他，或者在诅咒他。他翻身起床就去找他的旅行包。他每次出差的时候都要带上的那个旅行包，里面总是装得鼓鼓的，除了带上换洗的衣服，他还会将那盒就磁带也带上，夜晚躺在宾馆的床上，总习惯拿出了抚摸几下。每次出差，徐敏都会开玩笑地说，你是准备到其他星球上去吧，要不要我给你灌上一桶氧气。他总是习惯地一笑就过去了，他自己有时侯也会这么想，我这次出去恐怕就不回来了。
旅行包躺在书房的角落里，上面铺满了灰尘，他用手在上边啪啪地拍打了几下，徐敏就进来了。
“你弄这玩意干什么？没听说你要出差啊！”
他不说话。
“你到底要干什么？”
“想出去一下。”
“几天？”
“说不清楚。”他顿了顿，补充说，“一星期左右吧！”
他的反常让徐敏感到很意外。同在一个单位，也没听说领导安排他出差，这就奇怪了，昨天晚上听了半宿的音乐，今天就变得怪怪的。她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额际，没有发烧。
徐敏将旅行包扔在地上，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不过你得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话倒是甩出了这么一句，她到底还是不相信他真的会走。徐敏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些年来，他经常都有犯傻的时候，还不是自己开个玩笑哄哄他就过去了。与其说徐敏是他的妻子，还不如说是他生活中的大姐。这个男人很多时候就是个小孩，有时候一句话不对路，他就会耍小孩脾气，这时候就得哄，当然这一招是非常凑效的，他常常倒在它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徐敏洗漱完毕就去上班了，他在家里磨磨蹭蹭了好半天。
整个上午，徐敏来他的办公室好几次，同事开他们的玩笑说，看来是越老越黏糊了。
那天下午，他再也没去上班。
徐敏回来，看见那只旅行包不见了，就打他的电话，响了几声，耳机里传来“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还是这样。
十来分钟后，他发来了信息，说出去溜达几天，换换心情，放心吧，我一定不把自己丢了，否则怎么对得起老婆。
看来他真的外出了，不过徐敏也不怎么担心，他的心态还是蛮正常的嘛。
吃过晚饭，徐敏突然接到局长祈鹏的电话，说省里来了一位研究大棚蔬菜种植的专家，要她过去陪一下，探讨在本县搞冬暖大棚夏伏茬蔬菜栽培。徐敏供职的财政局今年要在城郊搞一个惠民工程，祈局长召集班子成员商议再三，认为搞一个一百亩左右的大棚蔬菜基地较为合适，不仅能解决县城蔬菜供应不足的问题，还可以起到一定的示范作用。再说，蔬菜基地搞起来了，不但完成了县委下达的任务，也可以作为祈局长在任时的政绩。徐敏在单位上可以说得上是“形象代言人”，这不仅是因为她人张得漂亮，更是因为她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财政局不管是争取什么项目还是开展什么活动，她都是必不可少的，只要有她在场，没有搞不定的事情。这些年，徐敏已经成为单位上王牌公关了，也难怪钱龙有时侯看见妻子和领导在一起出入各种不同的场合时，心里总是酸溜溜的，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更加思念那个小不点梁朵了。
祈局长说再过十分钟他们就吃完饭了，要她到图兰朵茶吧先等着，他们随后就到。徐敏把女儿要换洗的衣服找出来，对女儿交代好睡前洗漱等事情，就下楼打车直奔图兰朵。她要了间宽敞的房间，又点了些蔬果糕点和一壶茶，省里的专家和祈局长他们就推门走进来。见面后，祈局长向徐敏介绍了陈专家，说小徐你可得认真领会陈专家的精髓，我们的大棚蔬菜能不能收到实实在在的效果，就靠陈专家指点迷津了。实际上，财政局搞这样的农业项目，并没有徐敏什么事，大家都清楚，上级来了人，需要一个看上去顺眼的女同志陪同陪同，这样谈起事情来既顺畅又有效果。徐敏是搞财务工作的，对农业科技方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但她还是微笑着点头，表示一定虚心接受陈专家的教导，说就怕陈专家不肯传经送宝。陈专家连忙说哪里哪里，在下不才，怕辜负了祈局长和徐大美女的期望，并说今后就不要叫什么专家了，这样很别扭的，就叫我友庭吧。正说话间，出纳王小芬和农财股长林军也推门进来了，祈局长示意他们拣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陈友庭和祈局长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徐敏不放，致使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答非所问。刚好徐敏为他们添茶，陈友庭便找个机会开起了玩笑。
“早就听说县财政局有一个大美女，百闻不如一见，这可是祈局长的福气哦！”
祈局长连忙说哪里哪里，应该是钱龙的福气，我嘛，只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了，说完便冲着徐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问钱龙的事。“我听说你家那位皇上今天下午没来上班，去哪里了，小徐你可要管紧点，这样一个活脱脱的男人样板，小心把他丢了。”
徐敏突然心中一紧，她突然想起钱龙来，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没有她的照顾，不知道会不会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徐敏说今天他有点不舒服，本来下午是托我给他请假的，没想到事情一忙，倒把请假的事情忘了，不好意思，请局长见凉。
陈友庭忙在一边插话，“那你应该自罚三杯了！”说完扫了茶几一眼，又说，“酒就不必喝了，以茶代酒吧！”
祈局长忙吩咐叫几瓶红酒上来，陈友庭说叫不得了，再喝就要醉了。祈局长说没事，红酒嘛，多喝两杯也无妨的。王小芬叫服务生拿来四瓶干红。
徐敏敬了陈友庭，又敬祈局长，连喝了几杯，感觉到头晕得不行，连忙告饶说，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陈友庭连忙端起杯子站起来，“哪里的话，人说女人天生有半斤，何况是红酒，来，我敬你一杯。”
徐敏端着杯子，却不敢将杯中的酒喝下去，他感觉到喉咙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陈友庭突然对服务生说，来点音乐吧，我们的大美女喝酒可是要有情调的，你看，没什么下酒，就来点音乐下酒吧。
徐敏简直哭笑不得，也不知怎么了，往常她就是喝下十杯也没事，今天他只喝了几杯就就感到不行了，可能是钱龙的出走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吧，酒精又充进胃里，很不舒服。
不过她还是咬着牙把酒喝了下去。这时候，低音泡里响起了那首她非常熟悉的《水边的阿荻丽娜》。
她突然感觉到心口无比疼痛。
三
那天晚上，徐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丝毫睡意，酒精在她的胃里不住地翻腾，时而冲上脑门，使她晕晕乎乎的。她往钱龙的手机上发短信，没有回音，索性就拨了他的电话，关机了。她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她甚至认为钱龙的出走是蓄谋已久的，这些年来，钱龙一直在作着一个选择，也许现在这个选择已经浮出水面。如果真的是这样，十二年的婚姻就是一段泡沫了。开始时，她尽量以自己的温柔贤淑和宽宏大量维护了这个家庭的和谐，有了女儿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有时候，她看见钱龙因为自己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吃个饭、跳跳舞而吃醋，就开始放松警惕，没想到时间一久，后院就真的起火了。
下半夜，她开始迷迷糊糊地睡去。她梦见自己回到十五年前，那个充满青春气息和美好梦想的校园，看见钱龙和梁朵手牵着手漫步在林荫道上，她突然就哭了，哭得很伤心。醒来时，已经八点了，女儿上学去了，她随便洗漱洗漱就去上班。在路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给钱龙打电话，拨通了，但钱龙没有接，她又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昨晚上我梦见你和梁朵了，你找到她了吗？如果你不回来了，请答复我，让我作好思想准备。他刚想把手机放进包里，铃声就响了起来，以为是钱龙打电话过来，一看，原来是财务股王小芬打过来的，说祈局长要他马上赶过去，陈专家要求她一同去蔬菜基地。又是陈友庭，这个省里下来的专家还真的是一根筋，昨天晚上见面的时候，她看见他只有几根头发趴在上面的光秃秃的脑门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不知为什么，这些年来她老是遇到这种造型的男人，就是这种男人让每一个酒会都充满了嘈杂的声音，也使她在生活中时时刻刻产生着许多逃避的情绪。不过祈局长发话了，她还得听从安排。到了单位的楼下，车已经发动了，陈友庭在局长的陪同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正准备上车去蔬菜基地，见了她，老远伸出手来，一张脸因为洋溢着夸张的笑容而变得像一只无法收缩的弹簧。他握住徐敏的手，使劲地捏了一把，又松了一下，但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真是对不起，昨天晚上还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大美女不胜酒力，让你受苦了，说，今天打算要我怎么弥补你。”
徐敏真的想对他说你放过我吧，我只要求你不要让我陪同，这就是最好的弥补了，但她没有这样说。
“只要领导高兴，我们醉一次又何妨呢，再说，为陈专家接风洗尘，哪有不喝高兴的道理？”话是这样说，徐敏一听到“喝酒”两个字，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恶心起来，想吐，她甚至把头朝左边倾了一下，但她马上又克制住了自己。
和领导走了一个早晨，她不住地往钱龙的手机上发短信，然而钱龙还是不回。
早饭她没有陪同他们吃，而是直接回家给女儿做饭。
下午就再也无法推脱了。祈局长说陈专家专门提出要求，要你这个大美女陪他吃顿饭，我看老爷子还是蛮痛快的，对我们搞大棚蔬菜基地的思路也比较赞同，很有信心，你就牺牲一顿饭的功夫吧，再说，他还敢把你吃了？下午的饭局场面很隆重，基本上财政局各股室的股长都参加了，还专门从文体局文艺宣传队请来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女同志作陪。说实话，徐敏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特别是他们把一顿饭搞得如此复杂，那几个穿戴超前的女人穿插着坐在一堆男人中间，看到她进去的时候，个个都挤眉弄眼的，一看就是一些靠青春吃饭的主，她在祈局长身边坐下，被祈局长把他推到了陈友庭那边。
那天喝的是五粮液，徐敏只是抿了几小口，轮到陈友庭敬她的时候，才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几个女人在席间不住地开玩笑，绕山绕水地暴露自己的私房话，还站起来唱了几首苗族敬酒歌。徐敏感觉到头有些痛，就跑了出来给钱龙打电话。
钱龙的电话又关机了，她很沮丧，就又回到座位。陈友庭因为酒喝得较多，说话便更加放肆起来，看见徐敏从身旁落座，就把一张通红的脸凑了过来，暧昧地说，我的徐大美女，你可是不把我这个老大哥放在眼里啊，一出去就半个小时，是家里的那位催促你了吧，不过你应该告诉他，像我这样的老大哥，就别不放心了，在那方面，我可是半身不遂的了，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满嘴酒气径直喷到她的脸上，让她一阵恶心。徐敏强忍着心头的不痛快，又同他喝了一杯，她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烫。
吃完饭，祈局长安排徐敏和王小芬送陈友庭去开源宾馆休息，在乘电梯上到八楼走出来的时候，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的服务小姐走过来问，谁是徐敏？
徐敏说我就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服务员递给徐敏一个信封，说昨天有位先生来过，他对我说今天晚上你一定会来，叫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徐敏拆开信封，里面有足足七八页信纸，一看就是钱龙的字迹。
“敏敏，请理解我用这种方式和你告别。首先，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离开这个家了，而且你再也无法阻止我这个愚蠢的行为；其次，我请你告诉我们的女儿，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会想办法弥补一个作为父亲的责任的。
你应该知道，十多年来，生活一直在和我开着一个天大的玩笑，我不知道适不适合这样说，不过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我走了，你也不要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一直说我没有亲口对你说过爱，在这里我就对你说这个字吧，真的，我深深地爱着你。十几年了，我都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说这个字，所以就没有说。在你的心里，我是不可以说的，在学校的时候，我没有说，因为你知道我把它说给了别人，那么，我们之间如果再说这个字，不就很虚假吗？是的，你一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梁朵的女孩而心有千结，而且你也不可否认我还爱着她，这我也得告诉你这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是这样……”
徐敏读到这里，心里仿佛燃起了一座火山，就好象多年来悬在心里的一块巨石突然滚落了下来，她真正体会到伤害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没有去揩，这时候王小芬已经从陈友庭的卧室走出来了，说徐姐咱们走吧！
徐敏告诉她，她还想在大厅呆一会儿，王小芬不解，也没多问。两人下了电梯，徐敏径直走到大厅的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王小芬知道她刚才收到一封信，以为一定是陈友庭写给她的，她想在大厅呆一会儿，那就呆一会儿吧。王小芬做了个鬼脸，说，徐姐，那我先走了。
徐敏又继续往下看。
“说实话，在学校时，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但我知道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我自卑，即便是你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一定要将我拿下的时候，我仍然没有勇气，后来我们毕业了，你像一个大姐一样把我俘虏为你的弟弟，后来我就成为你的丈夫。
可是你没有想到的是，我对你的爱一直以来除了是一种莫大的崇敬，更是一种被爱折服以后无话可说的顺从。久而久之，更多的就是面对你不断的付出给我带来的心灵上的愧疚了，这种愧疚是一辈子也无法释却的，之所以我要不断地塑造一个高大的自我，是因为我要让你觉得你把自己交给我是值得的，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在情感上是一个纯粹的人，就像对梁朵一样，我必须保留永远对她的留念，以此证明我内心的澄明。可是时间久了，我心里的愧疚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一种自卑。当我看到你在很多想亲近你的男人面前不屑一顾的时候，我就更加无地自容了。我自认为我是一个毫无生命力的男人，至少在你的面前是这样，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上，我都缺乏生命中应有的朝气。你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单位离不开你，我们的家离不开你，而我本身更离不开你，你就像一个伟大的母亲，把我们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帖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仿佛成了一个成天嗷嗷待哺的婴儿，找不到做一个男人的自豪。后来我就整天都在想朵儿。
你知道的，朵儿是一个很脆弱的女孩，在学校里，我照顾了她三年。三年来，我更多的角色是一个大哥，这一点在她的心里最清楚。那些日子，我们不知有过多少次花前月下，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海誓山盟，也因为这些，我认为在财院读书的三年才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最值得回忆的时光。毕业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我有机会在你们之间作一个痛苦的选择，与其说是你给我这个机会，倒不如说是朵儿给的。”
徐敏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她真的弄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这种事摊在她的身上，到底是一种罪过还是幸福，她实在无法说清楚。天啦，这个时候她居然还会认为这是一种恩赐，甚至是生命中最值得期待的感动。别人经常对她说，你是个善良的女人，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相信，但在这个时候，她不得不臣服于自己了。
“敏敏，我走了，也许是在躲避，也许是为了找回从前，不管是什么，我都要感谢你。上天赐给我一段世人无法向往的美好的婚姻，我却要亲手将它毁掉，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过错……对不起，如果有一天我还回来，我也许就不是从前的我了。
对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到这里来的，省里的专家要来，工作日程是我安排的，住在开源宾馆也是我安排的，而这种场合，你也是必不可少的。钱龙亲笔。”
最后一页信纸被她的眼泪打湿，字迹模糊。
手机短信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一看，是陈友庭发过来的，徐敏说了一声“混蛋”，看都没有看一眼内容，就删除了。
四
从这条路再走十来公里，就到青家寨了。徐敏已经累得不行，她的双脚都在打闪，脚下的旅游鞋仿佛成了千斤坠，重得让她没了丝毫力气。
刚才这位老伯说，到青家寨快了，可她还是觉得前面的路是那么漫长。走了整整一天，太阳都快落山了，就是看不到一个村庄。十公里是个什么概念，她徐敏现在是无法估量的。从东林县下了客车，她又坐了三个小时的中巴来到青桥镇，昨天晚上她在青桥镇的一个小旅馆里住下，楞是一个晚上没有合眼，今天早晨一起床就出发了。她向一个卖刀的小贩打听青家寨，却被指错了方向，到了中午又折回去，泡了一盒方便面吃下又接着走。好长的路程啊，这个梁朵，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贵地方作为栖身之地呢？
她是在前天晚上看了钱龙的信以后决定去找他的。前天晚上，她一边给钱龙发短信，一边收拾行李。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早晨起来，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出差，女儿就麻烦爸妈照顾一下。他坐上去东林县的客车后，发觉自己对梁朵的住址一无所知，就开始翻出电话薄，一个一个地给老同学打电话，最后还是一个在东林县林业局上班的老同学到县教育局给她查了，说梁朵在青桥镇的一个山旮旯里教书，那是村级以下的一个小学，一师一校点，条件极为恶劣，连乡中心学校的领导都一年难得去一回。徐敏在心里纳闷，她梁朵到底是哪根筋发胀了呢，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说自己喜欢，这好象不是她的性格，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应该不至于这样犯傻，再说，财院三年，她也没看出她有这等冒险精神。当然，如果不是这样，就有可能是她的确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临近毕业时，钱龙突然和自己要好起来，梁朵是看见的，虽然钱龙并没有名花易主的倾向，但自己对钱龙的猛烈攻势和志在必得的决心是任何人都看到的了，包括梁朵。分工大会那天，这个小女孩突然把自己拉到身边说，我已经想好了，我现在要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徐敏问她这个决定是什么，她却没有说，只是狡黠地笑了一下，但她分明从这个女孩的脸上看出她无比痛苦的表情，像失去亲人一样的难以名状。徐敏边走边想，十五年来，他为什么一直容忍着丈夫钱龙对梁朵的思念，她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来的宽容与大度是很多女人无法做到的。有时候她想，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远远比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要自私得多，就拿她自己来说，她明知道梁朵离不开钱龙，却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属于自己，将心比心，梁朵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些年来她是怎么过来的，恐怕自己想都不敢去想，如果梁朵一直未嫁，还呆在这个山沟里过着单身女人的生活，这其中的原由就不得而知了。十多年来，徐敏知道她不是从感情上彻底地俘虏了钱龙，是梁朵成全他们之间的结合。在她心里，她是有醉的，即便她达到了目的，在世人面前自豪地修筑了自己温暖的宝塔，但她的内心一时一刻也没有安宁过，有时甚至想去找梁朵，让这个小师妹对自己施以惩罚，让她重新拾起本该属于她的生命的颜色，然而这一切都晚了。此时她想，也许这次钱龙的出走是老天故意安排的吧，真的，对于梁朵，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终于看见有几缕炊烟从拐角处的山梁上飘过来，这证明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村落。她从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自己确信前面就是青家寨。她加快了脚步，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走，大约走了三、四里地，她看见前方有一排密密麻麻的茅舍，黑色的屋脊上升起淡淡的青烟。低垂的屋檐，黄得有些苍凉的土墙，掩映在一丛丛乱石之中。太阳快要下山了，有几只牛羊被穿着破烂的孩子吆喝着走进牛圈，在路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徐敏放眼往四下搜索，却没有看到一座房子像个小学校，她边走边看有没有人从茅屋里钻出来。
她在路边遇到一位背柴草的老大娘，走过去问：“老人家，请问这是青家寨吗？”
老人耳朵似乎不是太好，问她说什么。她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老人说，青家寨在前面的大山凹里，还有三、四里的路程。
她看看表，如果使劲走，天全黑下之前还能赶到，她又加快了脚步。
当她再一次看到几座灰不溜秋的茅舍时，她的双脚再也提不起来了。
她走到一座茅屋面前，敲了敲门，一只狗从门缝里蹿了出来，吓得她冷汗直流。幸好那条狗只是狂吠了几声，就在主人“豹子”的吼声中跑开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娘走出来，借着茅屋里昏暗的灯光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你找谁？”
“老人家，我想打听这里是不是青家寨？”
“这里是青家寨，你找谁呢？”
“我想问问青家寨小学在哪里。”
老人仔细端详了一阵子，然后才说，“姑娘，青家寨小学没有了，前一阵子山上来了很多泥巴，学校被埋了，幸好是在晚上，要是在白天，恐怕……”
她突然抽搐了一下，身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那，老师呢？”
“老师？”老大娘顿了顿，接着说，“青家寨学校只有一个老师，听说垮山之前的头一天到县城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可怜啊，一个女人，在这山沟沟里一呆就是十几年，以前来这里的老师呆上一、两年就调走了，她却楞是不调。多好的姑娘啊，偏偏爱上这穷山沟了。哦，对了，你是她什么人？”
徐敏说，“我是她姐姐，我是专程来看她的。”
“也没听说她有什么姐姐啊，十多年来，她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有人说，她没有亲人了，放假也不回家，听说她还不是本县的呢？前天有个男人来找过她，说是她哥哥，这个人看起来也不像她的，高高的个子。”
“他现在在哪里？”徐敏知道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钱龙，她问老大娘他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我听人说她没有找到梁老师，在村里转了一夜，弄得一晚上村里的狗都在叫。”
徐敏差点就要哭出声来了。这下可好，梁朵不知道在哪里，丈夫也失去了音信，眼下这村里一片漆黑，她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们，她的心焦急得像一团乱麻。
“姑娘，进来吧，我看你也是个城里人，来到我们这小地方，什么不像什么，你就将就着在这里熬一宿，明天早晨再接着找吧！”
眼下只能如此了，徐敏把疲惫的身子挪进屋，在一条粗糙的长凳上坐下。老大娘为徐敏煮了几个玉米棒子，徐敏却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
五
姜大娘的家一共两个进出四间茅屋，楼梁很矮，一伸手就摸到了。楼梁上糊着厚厚的一层黑色的灰尘，像是很多年没有打扫过了。徐敏坐在靠窗的一条长凳上，她看见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两块烟熏腊肉，旁边还有一束被称为木姜花的草本植物。姜大娘说姑娘从城里来，见不惯我们农村的邋遢，你就凑合着过一夜吧。徐敏听见隔壁有床板响动的声音，一会儿就从侧门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蓬乱着，两个脸庞黑黝黝的，看样子是长年在烈日下暴晒的结果。男人一边打量着徐敏，一边掀开锅盖，好象在寻找吃的。姜大娘对徐敏说，这是我没出息的儿子，三十五岁了，还找不着媳妇，他爹在十多年前两腿一蹬走了，就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畜生又不争气，天天窝在家里睡懒觉，别人能成人，就他成不了人。男人听母亲当着外人说自己，背了母亲一眼，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来，眼睛却盯着徐敏不放。
门外偶尔有几声狗叫，徐敏就在心里暗暗揣测，会不会是钱龙在村子里，他没有找到梁朵，一定还在村自里转悠的。她问姜大娘，你们看见的那个自称是梁老师哥哥的人，今天还在村子里吗？姜大娘说今天好象没看见了，可能是没有找到妹妹，又回去了吧。徐敏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姜大娘的儿子说，对面的梁子上有信号的，那天他还带着那个梁老师的哥哥上去打过电话呢？徐敏问他打通了电话没有，他是给谁打电话？姜大娘的儿子说他好象是给他的什么同学打电话，哦，对了，是一个叫什么兵的，当时风大，我没有听清楚。
徐敏想了一会儿，终于知道钱龙是给他们的同班同学赵兵打电话。这个赵兵，读书时就非常喜欢梁朵，有个假期还专门送梁朵回家，可到了梁朵家门前，就被梁朵赶回来了。梁朵喜欢的是钱龙，所以她没让赵兵进她家的屋。赵兵应该知道梁朵的一些情况，听同学们说，财院毕业后，赵兵一直在追梁朵，跑到青家寨，梁朵又是不理。这个痴情的男人是最近两年才结婚的，找了一个只读过二年级的姑娘成的家。那么，钱龙是不是在赵兵那里知道些什么呢？青家寨小学遭遇泥石流，没发现梁朵，而村民们说她在泥石流发生的前一天到城里去了，又有谁看见？姜大娘说是学生们说的，好象在垮山的前一天梁老师就没有上课了，她对学生们说过她要去城里，应该是去了的了。
晚上，徐敏在火房背后的屋子里休息，姜大娘给她铺了一床还算干净的棉被，只是盖在身上的那一床太脏了，被头上有一层油亮的污渍。徐敏用外衣夹在被头处，隔着污渍盖在齐胸部的地方，就勉强躺下了。她仍然睡不着，尽管自己已经早就无法战胜疲劳，但她一闭上眼睛就开始联想到丈夫一个人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的样子，他恐怕早已崩溃了吧，找不到梁朵，他会担心地饭都吃不下去的，他有胃病，很严重的，在家的时候只要饮食不规律一点就犯了，这次出来，怕是疼得够他忍耐的吧。
她刚刚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会儿盹，就被“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屋子里没有电灯，睡的时候还是姜大娘用手电筒照她的，她紧缩在挨近墙壁的地方，竖起耳朵听，仿佛有人摄手摄脚地向木床靠近，她被吓得心咚咚直跳，突然想到用手机屏幕上的光来照亮。她摸出手机，在按键上一摁，果然就能看见周围近处的一些东西了。她好象看见一团黑影从门那边一闪而过，接着就听到火房里有人在走动，还有急促的喘气声。她在屋里大声喊了起来：
“姜大娘，姜大娘，有人进我的屋子里来了！”
姜大娘听到叫声，急忙从另外一间屋子里跑过来，问，“姑娘，谁进来了？”
“我看见有个人刚才从这里跑出去了。”
姜大娘折身回去，不一儿就听见她在隔壁大声地咒骂。
“你个天杀的，你个正事不做的天杀的……”
徐敏知道她在骂她的儿子。这个晚上，她是再也无法睡着了。
她在床上靠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起床，她让姜大娘陪她一起到垮塌了的学校去。
在一个山脚，她看见几根断梁横在一堆乱石丛中，有一小块茅草屋顶还露在外面，但房子更多的部分已经让泥巴给淹没了。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可能是原来学校的操场，被几根折断了的树枝挡住了去路。几个很大的石头还悬在路坎上，随时都有可能滚落下来。远一点的地方，那些垮塌过的痕迹呈现出金黄的颜色，被撕裂的切口上在太阳的炽烤下冒着热气。这是一个被贫穷折磨得有些荒凉的世界，连蹲在石板上看热闹的农民都摆出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梁朵呆了十五年的地方，一个小巧得连风都能刮着打转的女孩，她竟然把青春中最富于热情的部分摆在这里。这到底是谁的过错？她在心里不住地忏悔起来，她一直认为，是她害了梁朵，是她把钱龙从梁朵身边抢走，造成了这一切。她哭了，眼泪像掇不完的雨珠滚落下来。她扶在一个大石头上，任心里的疼痛撕扯着自己。
她躺在姜大娘的床上昏迷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她看见钱龙焦急地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已经深陷进去了，乱蓬蓬的头发就象断崖上的毛草。她一把抱住他，而此时，她再也哭不出来了。
六
大青山就是青家寨最高的那座山。因为山高，老远望去葱葱郁郁的，即使在冰雪天气里，山顶也被天空瓦蓝瓦蓝的颜色笼罩成一片翠绿，当地的人们就叫它大青山了。其实山上什么也没有，连野草也长不到脚跟。钱龙和徐敏坐在大青山上的浅草坪上，旁边站着姜大娘三十五岁还未找到媳妇的儿子。徐敏刚坐下，手机短信提示音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打开一看，全是陈友庭发过来的，刚想删除，却被钱龙看到了。
“谁给你的信息？”
“是省农科院下来的一位专家，叫陈友庭，一个老头。”
钱龙突然就不做声了，他盯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表情有些哀伤。
“你听我说。”徐敏咳了一声，把脸转过来面对钱龙。
“说什么呢？我知道的，一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还是我安排他的住宿的。”
“但你要相信我，我和他什么事情也没有。”
“笑话！我能朝那方面想吗？”钱龙看也不看她一眼。“我就知道，他见到你后一定会打你主义的。”
“算了，不说他了，说说你吧！”徐敏微笑着把头凑过去。
“我有什么好说的？”钱龙回答。
“你打算怎么样？”徐敏接着问。
“怎么样？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留下的那封信。”
钱龙看了看徐敏，突然抽泣起来，他攥住徐敏的手，低声说：“你能原谅我吗？”
“你在信中给都说清楚了，还谈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尊重你的选择，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有时候，我真的在心里暗自高兴，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是内疚。”钱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控制了一下，又接着说：“敏敏，真的对不起，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良心的谴责，我的每一天都是恍惚的，你也知道，财院的时候，她对我是那么依赖。”
“知道。怎么不知道，同学们都说，她要是哪天失去你，她会活不下去的。是我太自私了，我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感情，酿成了一个罪过，我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徐敏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等你找到她……不，是等我们找到她，我就把你交给她，这样就扯平了。”
徐敏的手机响起来了，是她们的领导祈鹏打过来的。徐敏按了一下通话键，听到祈局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喂，小徐吗？你这几天都到哪里去了？”
“我……我到市里看病来了，哦对不起，局长，我走的时候很仓促，没有给你请假……”
“你们两口子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找钱龙去了？你跟他说，单位上事情多得很，叫他马上回来，人家陈专家这几天正在搞规划，需要你们的大力协助，你们倒好，双双躲起来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告诉钱龙，他已经出去有好几天了，再不回来我可要按制度办了。”
徐敏知道祈局长明里让她转告钱龙，实际上是在向她暗示一些东西。那个陈友庭老是抓住自己不放，祈局长是怕得罪他，才向自己施加压力的。她赶紧向祈局长保证马上回去，一面回过头来看着钱龙。
“祈局长要咱们赶紧回去呢！”她说。
“是让你赶紧回去吧？那个陈专家需要你，财政局需要你。”钱龙在说这话的时候好象有些生气。“至于我嘛，不重要，只要你回去了，我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的，等大棚蔬菜基地一搞成功，我就是一年不在岗，祈局长也会大赦于我的。”钱龙的脸上有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你要是不回去，我也不去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现在梁朵也没有回来。”
钱龙没有说话，徐敏望着他，接着说：“对了，你向赵兵打听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打听到。其实，他也不知道梁朵会去哪里。我听村民们说她去县城里了，我就赶回县城，我向每一个宾馆的服务员打听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投宿，她们都说没有。我只有回到这里等她，没想到你也来了。”
“是啊！想不到吧！说实话，我挺支持你的，你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你这样做我不但不吃醋，还挺感动。况且，梁朵也是我的好妹妹，我也想看看她。”
钱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徐敏也跟着笑，两人就不由地相对看了一眼。
“其实我很感谢你的。”徐敏把身子轻轻靠过去，对他说。
“感谢我什么？”钱龙有些不解。
徐敏不慌不忙地说：“你给我十五年。十五年，你一直在做着一个合格的丈夫，给我呵护，给我自信，也给了我面对生活时的那种美好的感觉。别人都羡慕我，说我们是男才女貌。哎，别人啦，都和我当初的想法一样，觉得把自己给了一个看上去很不入眼的男人是吃亏了，可她们哪知道，要找到一个把心给你的男人有多难？到今天，我也丝毫不会怀疑我们的过去，尽管现在你就要离开我了。说真的，女人真是苯到了极点，从来不去考虑别人对你的感觉，只一味地相信自己。”
钱龙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偶尔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财院的时候，看见你和梁朵成双入对，我很羡慕，也很嫉妒。你知道吗？当你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校园里的时候，我真的想跑过去，一把把你拽过来。你对她的呵护备致，你对她的关心爱护，让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找到归宿，找到幸福的源泉。”
“可是……”徐敏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说不下去了。
“可是什么？”钱龙看着她，好象急于想知道答案。徐敏想告诉钱龙一个在心里存放了多年的秘密，但她看到钱龙的脸色有些难看，就没有往下说了。
“你要说的又是因为你破坏了我们，是吗？我说过这与你无关的。”钱龙说。
“不，与我有关。”徐敏抢过他的话。“你知道吗？毕业晚会的那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
钱龙被徐敏的话一下子吸引过来，他盯住徐敏，“你把她怎么了？”
“我……我……”徐敏突然有些害怕。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晚上，刘老师找梁朵谈话了。”
“谈什么？”钱龙好象有些愤怒。
“刘老师对她说，你们两不现实。”
“刘老师不是经常对梁朵说这样的话吗？”钱龙问。
“可是那天晚上，刘老师对她说，她要是不放弃你，他会想办法让你分去条件最艰苦的地方，然后让你们天各一方。”
钱龙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子把身体放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徐敏很后悔对他讲了这个秘密。十五年来，她一直被这个秘密折磨着，就像是一枚钉子，随时都在戳着她的心尖。她知道，有一天她会对他说的，现在是时候了。可是，当她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她就知道钱龙会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向她咆哮。但是钱龙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钱龙，我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钱龙坐起来，正了正嗓子，“你知道吗？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这回该轮到徐敏懵了，她不知道钱龙要告诉她什么？
“临近毕业的时候，朵儿去检查身体了，医生告诉她，她患了胃癌。”
这话如同晴天里的霹雳，徐敏唰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些天，她突然有些反常，她向我提出过分手，可是我没答应。”
“那后来呢？”徐敏问。
“后来。有一天，他领了一个小伙子来找我，告诉我他是她以前的男朋友，刚退伍回来。她说感谢我一直照顾她，给了她很多珍贵的记忆……她说，她家很穷，连上学的学费都是男朋友的父亲给她的。”
“这样说，她骗了你。”梁朵插了一句。
“是啊，她说我是一个好哥哥，三年来，她骗了我的感情，目的是她需要我的照顾。可是我多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她的话，那天我很沮丧，我喝了整整一瓶酒，后来我到宿舍去找她，同学们说她和一个兵哥哥上街去了。”
“可我怎么不知道？”徐敏问。
“能让你知道吗？你这么一个精明的女人，又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怀疑的。”
“难怪那几天，同学们都说我有救了，原来是说你和梁朵吹了。”
“是啊，我每天都去找她，可她就是不理我。”钱龙接着说。
“毕业三年，我去找过她几次，可她就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们结婚后，赵兵告诉我，她没有男朋友，她是找了一个亲戚糊弄我的。可是事情已经如此了，敏敏，你知道吗？你没有什么过错，尽管你通过刘老师暗示过她，你即使不这样做，她也会离开我。”
徐敏的心稍微宽松了起来，她马上又问：“你怎么知道她有病？”
“是赵兵告诉我的。赵兵这小子，爱她都快爱疯了，她找到朵儿，他看了她的病历。就在我们刚结婚不久，赵兵就给我写信了，他告诉我事实的原委……你知道吗？那段时间别提我有多痛苦。”
徐敏没有说话，她在静静地听着钱龙的讲述。在她的心里，一切都发生得富有戏剧性。她感觉到生活本身就是一处闹剧。
七
在姜大娘的家里吃过早饭，徐敏和钱龙决定再到青家寨小学走一趟。午后的阳光照耀着那些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伸手一摸，烫得人指尖灼痛。徐敏相信，只要他们多等几天，梁朵一定会出现的，也许是她听说他们来了，故意躲开也说不定。在操场下面的一块空地里，他们看见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走来走去，那些神情忧郁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像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他们走了过去。孩子们看见陌生人，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们。钱龙招呼他们走过来，很和蔼地问：“孩子们，你们知道梁老师去哪里了吗？”
孩子们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钱龙又问：“垮山的那天她在吗？”
一个孩子对他说：“垮山的那天梁老师没有上课，前一天她对我们说她要去县城的。”
钱龙没有再问，他看见那些孩子站在泥堆里的样子，心里很难过。这是一个贫穷的山村，眼前的场景和二十年前自己经历过的一样，他不觉地流下了泪水。十五年，十五年啊，梁朵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她人生中的大半部分，有谁知道她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白天，她可以教给孩子们知识，陪着孩子们一起玩游戏，可是晚上呢？她一定孤独得无以言表，也许就是对着昏暗的灯光，想那些遥远的事情，看着眼前的一切变成过去。钱龙想到这里，更觉得内疚。他有走到孩子们中间，问他们喜欢读书吗，孩子们说喜欢，可是梁老师不知道要啥时候才能回来，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课程了，要是再拖几天，这个学期的课程恐怕就完不成了。
他将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叫到身边，问：“你上几年级了？”
男孩很矜持，顿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读二年级。”
“你们这个学校一共有几个年级呢？”
“三个。”孩子回答。
“有几间教室？”
“一间。”
天啦，梁朵一直在一间教室里守着三个年级的学生，这课还怎么上？钱龙的心都快碎了，泪水再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你喜欢你们的梁老师吗？”钱龙问其中的一个孩子。
“喜欢。我们的梁老师对我们可好了，我们中午没有回家，梁老师给我们煮鸡蛋，有时候还给我们下面条。”
一个孩子走近钱龙，对他说：“梁老师还给我们买铅笔呢！”
钱龙知道这是一群需要帮助的孩子，梁朵在这些年里一直在默默无闻地帮助他们。可是梁朵单身一人，仅靠自己的收入，又能做些什么？再说，她还拖着一个有病的身体。钱龙想，也许就是这些孩子让他坚守了内心的阵地，让她在与病魔斗争的时候有了力量，是这个贫困的山村里一群群孩子维系了她的生命，成全了一个山村教师永远不会被发现的伟大。钱龙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这些孩子，他要替梁朵感谢他们。
他对徐敏说：“敏敏，咱们商量个事情好吗？”
徐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说：“我遵从你的意思。”
“你明天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多呆几天。”
徐敏说她要留下来陪他，他一个人在这个荒凉的山村，她不放心。
“你还是先走吧！只有你先回去，祈局长才不会追究我们。趁那个陈专家还在，你回去把事情做好了，我才有机会。”
徐敏知道他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想想也只能如此去做。她知道自己明天必须回去，而在她走之前，有个重要的事情必须和钱龙商量，这件事情也是她这些天来在心里反复想了很多次的了。
她对钱龙说：“我们离婚吧！”
钱龙征了好半天，问她：“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想了十多年，现在想好了，我们在一起，你会很痛苦，梁朵也会很痛苦。”
“离婚了，你也会很痛苦的。”钱龙说。
“是啊，我会痛苦的，但是如果能用我一个人的痛苦换来两个人的幸福，我想是很值得的了。再说，这些年，梁朵不是成全了我吗？她在这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应该得到属于她的一切了。”
钱龙苦笑着说：“一切？她难道还会拥有什么吗？她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用更大的痛苦作为代价为她创造的所谓幸福，况且，幸福对她来说，也许连希望都不会有了。”
“但是，我们之间的确已经产生了一个无法跃越的障碍。”徐敏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真的下了决心，就先回去准备吧。”钱龙想起自己给妻子写的那封信，他把十多年来装在肚子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让徐敏感觉到他们的婚姻已经被撕开了一个硕大的口子，这个口子也许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缝合了。眼下，她是想让丈夫卸下心里沉重的包袱，找到即便是一丁点开脱的理由，让内心的愧疚感不至于无孔不入地渗透在生活中的每一个部分。
“可是我们的女儿会很痛苦。”钱龙说。
徐敏没再说话，而是把头低了下来，任由眼泪滴落在手背上。
初秋的阳光仍然不减灼热，垮塌的青家寨小学把一片废墟暴露在烈日下，远远望去像一片坟茔。
徐敏和钱龙边走边回头看。孩子们背着书包，一个个象蔫了的玉米叶片，神色凝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八
徐敏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十点多钟，她仍然掏出手机给祈局长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回来，明天就去上班。她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问女儿睡了没有。父亲在电话那头埋怨着说，也不知道你们是在做什么，丢下孩子不管不说，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回来，让孩子天天念叨，现在还睁着眼睛在被窝里哩。徐敏换了件衣服，叫了“的士”赶到父母家中接女儿。女儿见了她，急忙从被窝里跳起来，挽着她的脖子大声地吼叫，还问爸爸为什么还不回来，她想他了。徐敏对女儿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他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未做完，做完事情他就回家了。
到半夜，女儿突然发起了高烧。徐敏找了些退烧药给她服下，仍然不见好转。徐敏想让女儿去医院，可半夜三更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出去实在很不方便，她甚至有几回差点失声叫了钱龙的名字，可刚要张口又发现钱龙不在家里。这个晚上，徐敏就这样坐在女儿的床边，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爸爸。
天亮了，徐敏赶紧把女儿送去医院，量了体温，40度，医生说有可能会引起肺炎，必须住院料理。可是单位那边王小芬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九点种有个项目讨论会，她必须参加。她只得又打电话给父母，让二老赶过来照顾女儿。父母来了以后，她等医生给女儿打上了点滴，就往单位赶，此时，离开会时间只有十分钟。她在路上又给女儿的老师打了个电话，为她请了假。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只有陈友庭专家的旁边有个座位，顾不得什么就坐下去了。陈友庭正在兴致勃勃地作着项目分析报告，见她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散会后，祈局长把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接下来的工作很重要，她必须大力配合陈专家搞好测土配方论证。祈局长说，把你叫回来，是因为你的角色举足轻重，钱龙没回来，就让他先忙他的事，这局里上上下下很多事情还得你亲自出马，要不，很多环节的工作就会出差错。
徐敏知道祈局长在给自己戴高帽子，哪回的工作重要得非要自己出面，她是心知肚明的，不就是那个一根筋的陈友庭需要她吗？她觉得这项工作开展得真的有点可笑。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她在过道上遇到了陈友庭。这个秃顶老头一见到她，抓住她的手又是半天不松开，弄得她浑身不自在。回到办公室，已经有很高的一摞材料堆在办公桌上了，同事小张说这些材料都是陈专家亲自送过来的，说要她给分个类，下午要交给文印室印发各个小组。徐敏此时最担心的是女儿的病情，她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说烧已经退下来了，无大碍，这才放心。中午饭，她向祈局长请了假，说女儿还在医院里，要过去看看，陈友庭在一旁开玩笑说，你是既主里又主外啊！这话分明带有几分抱怨，但祈局长还是让她回去了。
打完掉针，医生说还得呆在医院观察，只需要有一个人陪着就可以了。女儿硬是要妈妈陪在身边，徐敏对她说，妈妈有重要的事情，明天就可以陪格格了。女儿很不高兴地吼叫起来，“就你们的事重要，我一点也不重要！”徐敏把刚要流出来的眼泪憋了进去，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一个下午就在陈友庭的指指点点中很不具体地过去了。对于徐敏来说，这个下午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她只不过是顺着这个蔬菜专家的意思点了几下头，在征求意见的时候表示绝对赞成。这倒没有什么，关键的是她的心里一直都在挂念着女儿，好在要下班的时候父亲来电话说，医生已经细心地观察过了，不会有什么事，他们已经把女儿接过去了，她才稍稍安心。而实际上，徐敏是无法安心的，钱龙还在青家寨，他在等梁朵回来，而梁朵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再说，如果钱龙真的等到了梁朵，他们三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眼下，这个家庭因为梁朵而失去了概念，变得没有一点轮廓。
晚饭照例吃得很复杂，文艺宣传队的几个女演员同样参加，她们打扮得很耀眼，穿得很露，青一色地安插在几个男人中间。徐敏开始时是和王小芬坐在一起的，开饭时祈局长又把她拽了过去，坐在他和陈友庭之间。徐敏喝了三杯，感觉到汗水直往背心里冒。她知道近几天来自己一直没睡好，一沾酒就头皮发麻，加之心情是糟透了顶，所以全身虚脱。徐敏对陈友庭递过来的杯子看也没看，就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喉咙像被锋利的刀子刮了一下，热辣辣的，眼睛里冒出几粒星子来，她连忙将头靠在桌子上，用袖口去抹眼睛里渗出来的眼泪。
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徐敏感觉到痛苦万分。饭后，他们又把地点转移到南苑歌城。徐敏本来想推脱，可陈友庭总是盯住自己不放，索性就没推了，一到KTV包房，她就找个沙发在角落里斜靠下来。
几个女演员轮流唱着流行歌曲，陈友庭则端着酒杯为她们助兴，一曲下来，包房里里除了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外，便是好事者们大声嚷嚷着“歌迷敬酒”。陈友庭喝了几杯啤酒后，就端着杯子朝徐敏走过来了。
“我一直相信真人是不肯轻易露面的，我的徐大美女，这回该轮到你了吧！”陈友庭边说边往徐敏面前的杯子里倒啤酒。
徐敏站起来，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全身酸软无力，不过她还是强打起精神，边接过杯子边说：“我喝一杯酒得了，歌我可不会唱。”
陈友庭并没有放过徐敏的意思，他待徐敏将啤酒喝完之后，拽着她的右手就把她朝麦克风这边走过来。
徐敏刚喝了酒，感觉到胃里面翻江倒海地闹，经陈友庭这么一拽，差点没吐了出来。她挣脱陈友庭的手，嘴里突然愤怒地蹦出了一句话：“陈专家请自重。”
包房突然安静了下来，陈友庭像突然挨了一节闷棍似的呆在那里，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敏很想哭出来，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包，转身离开包房。
九
徐敏知道，一个人在快要崩溃的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的，也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比如她刚才接到祈局长的电话时，就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自己没有任何义务陪那个无聊的蔬菜专家喝酒，也没有必要承受来自领导方面的压力。实际上，徐敏知道自己是在硬撑，而且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祈局长告诉她，她如果没有做好向陈友庭道歉的准备，就没有必要到单位上去，单位也没有理由对她作出莫名其妙的迁就。好一个迁就，真的是莫名其妙。徐敏明知道祈局长是在向自己示威，想用大棚蔬菜这个项目作为让她乖乖就范的筹码，让她尝试冲动之后的苦果。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走投无路，但她没有妥协，也没有对祈局长说一句软话。
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崩溃，她的崩溃来自自己的婚姻、爱情和家庭。
她住进了医院。
当她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洁白的被褥，旁边的药柜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花瓶，插着一束漂亮的迎春花——多漂亮的花啊，她仿佛感到被偷走的春天又回来了。和钱龙结婚以来，每年春天，她都会采一束美丽的花送给他，而他却什么表示也没有，只顾把花捏在手里，用另外一只手将花瓣慢慢地剥开，一瓣一瓣地丢在地上。她看他的样子极伤感，像一只被弄坏了翅膀的蝴蝶，而她的任何一个表情钱龙都好象没有看见。是时候了，她想。她望着这束花的时候，她就这样想：必须得有一个结果了。
是的，必须得有一个结果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在立柜里找自己的外衣，不小心将一个盒子碰翻在地，拾起来一看，却是满盒子金光闪闪小水晶球。这是孩子的，她爱这些东西，她喜欢把它们一粒一粒地摆放在茶几上，再把它们装进一个透明的杯子里。女儿给这些水晶球都起了名字的，像奥运福娃一样好听的名字。她看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多，女儿马上就要放学了，她又把身体挪到病床上。
母亲走进来，看见她醒了，忙不迭凑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行泪珠就挂在了脸上。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孩子！”母亲像爱护襁褓中的婴儿一样抚摩着她的脸。
“你一直在昏迷中念叨着一个叫‘梁朵’的名字，你是梦见了谁了吗？三天来你一直在哭，后来你又在念叨‘钱龙’的名字，告诉我，钱龙到底去了哪里？”
徐敏一把抱住母亲的脖子，眼泪像雨珠一样滴落下来。
徐敏昏迷的这三天中，单位来过许多人看她，祈局长把文艺宣传队的几个女演员也带来了。祈局长向徐敏的母亲解释：她确实没有喝多少酒，陈专家也只不过是劝了她一杯而已，没想到她身体那么差，她还是一个人走回来的，这几个女同志也看到了。当然，祈局长走了以后，王小芬就被留下来照顾徐敏。这个比徐敏还要小两岁的女人，她对徐敏的母亲说，真的什么事情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没有休息好，身体虚脱了，才导致的昏迷。
徐敏在醒过来的当天就离开医院，走出门的时候，她把陈友庭托人送来的那束迎春花摔在地上，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上面。
那天晚上，她把平时喜欢穿的几件衣服装进旅行包里，又把这几天要服用的药塞进旁边的口袋。她收拾好一切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她没有和女儿打招呼，甚至连电话也没给她打一个。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呆在这个家了。
她踏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以前的省财院已经易名为省财经大学了，整个校园也完全变了样，当年的痕迹仿佛一点也找不到了。教学楼、学生宿舍、实验楼、足球场，再不是当年的摸样。原来的女生宿舍是一群别致的小院，朱红色的墙砖贴在漏檐上，有月亮的夜晚，女生们喜欢坐在小院的草坪上看月光泻过婆娑的树影，以此消受青春的萌动。徐敏朝女生宿舍的方向望去，竟然全部被一幢幢高楼代替了，大约有十多层，远远望去，只见一个个窗口，密密麻麻的，仿佛凸现着俗世中花样年华。徐敏经过食堂，依稀可以看出这地方仍然是吃饭的地方，只不过不像从前那样简陋了，大玻璃壁面里面，一张张大红圆桌依稀可见。她又朝右边走，她想看看原来他们学习的地方，那间躲在四楼楼梯左面的教室，代号是4—1。她没有想到，那座楼居然还在，虽然墙体上已经涂上了果绿漆，有几个显眼的地方也镶上了白色的瓷砖，但那轮廓却改变不了，左右两边的小回廊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开始在心里纳闷，十多年前，这座教学楼在整个校园里就是最旧的一座楼了，他们为什么把后来修起来的房子都拆了，偏偏留下了这一座？她甚至欣喜若狂起来，她要马上走到原来他们读书的那一间教室，她要看看原来她坐的那个座位。她的代号是3309，前面是梁朵和钱龙的座位，他们的桌子上有一个用刀片刻出来的心形图案，是梁朵在美术课上刻的，它是梁朵送给钱龙的最珍贵的礼物，代表了两人之间的海誓山盟。徐敏走到楼下，值勤的老头走了过来。
“你找谁？姑娘。”
这声音好熟悉，仿佛穿透了十多年来沉淀在心里的灰尘，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徐敏抬头看了看他：五十多岁的模样，背微驮，身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嘴唇朝右边的方向有一个明显的印记。
“姑娘，今天是星期天，没有上课，你找不到人的。”声音从老人的嘴里慢悠悠地出来，嘴唇右边的印记微微颤动。
这声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它曾经给徐敏带来了三年校园生活的自信，也使得她在财院读书的三年顺风顺水，出尽风头。对，是他，一定是，不会错的。
她望着老人脸上的皱纹，忽然抽泣起来。她拉住了老人的双手，激动地大声喊了出来：“刘老师……”
刘老师顿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是……三十九班的……徐敏？”
他真的对她印象模糊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以前仪态端庄的刘老师，她们的班主任，那个在班上说一不二的威严的老师，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摸样？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值勤人员？徐敏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以前，刘老师最偏爱她，常常拿她做榜样教育全班同学，他甚至对她在班上犯的一些小错误视而不见，有时候还比较纵容她。当然，读书的时候，徐敏算是讨老师喜欢的那一类学生了，乖巧、机灵，脚勤手快，学习成绩也过得去。在财院读书的三年，她和班主任刘老师的关系最好，经常到他家吃饭，对刘老师的夫人，以前管着财院一个图书室的邓老师，她也左一个师娘右一个师娘地叫得她心里直咚咚地跳。快毕业的时候，刘老师还为她做了一件对她来说影响了一生的事情，那就是他把梁朵叫到面前，对她说她和钱龙不合适，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才有了和钱龙的这段婚姻。
刘老师对徐敏说，以前的财院没有了，现在是财大；以前财院的老师调的调，走的走，没有去处的，就留下来干些无关紧要的活儿。刘老师说：“像我这样的，能有这个干就不错了，还是我自己心态好，才熬到现在，以前上你们法学课的金老师，在改制中被分到电教室，负责看管电教设备，分工那天回去后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死了。”
徐敏在刘老师的讲述中一面感叹着世事无常，一面追忆着过去。“毕业后，我们都各奔东西了，一眨眼，十五年了。十五年来，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事，但一回想起来，就像老天和你开了一个玩笑。”
“是啊！”刘老师也若有所思地说，他在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水。
“前些天，你们班的那个小姑娘，叫梁朵的，也来过这里。”
“什么？”徐敏惊奇地快要喊出来，“她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这姑娘啊，老憔悴了，一脸的病容，看着都让人心痛。”刘老师突然像在忏悔一样，脸上流露出很不自然的神态。
“她是拖着病坚持着走过这么多年的，她不容易啊！”徐敏对刘老师说。
“知道了，我也是她来的时候才知道的。在我的家里，邓老师问她过得怎么样，她就哭，哭得很伤心……这姑娘，我对不住她呀！”刘老师的眼泪顺着腮帮流了下来，经过右嘴角的那个黑色印记。
“她说，她想你们了，想三十九班的全体同学，想我们所有的老师；她说，她很想看看这个曾经让她幸福和伤心的地方；她说，她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刘老师的声音有些暗哑，他真的在忏悔。
徐敏让刘老师领自己到原来的教室看看。刘老师打开门，呈现在眼前的和往日已经大不一样了，全是新式的课桌，讲台上方是多媒体的投放仪器，左右两边的墙上挂着的，不再是那些古老的名人格言，而是一些看不懂的英文。
“我记得以前你就坐在这里，梁朵坐这里。”刘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座位说。
“是的。以前我们是那样近，没想到，我们现在会如此遥远。”徐敏这句话像是对刘老师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们之间隔着的是心啊！”
“不，老师，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命运，是我们谁也无法接受的命运。”徐敏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落日的余辉从一幢幢高楼上面斜射下来，在这校园的草地上留下了光斑。刘老师和夫人把徐敏送出校门，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分手时，刘老师对徐敏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虽然相信命运，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别委屈自己，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徐敏突然想问刘老师一个问题，他看了看这张已经快要呆滞的脸，说“老师，你说梁朵的命运会改变吗？”
刘老师没有说话，他右手搭着老伴的肩膀，转身走了。夕辉中，那渐行渐远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像两个插在田埂上的稻草，在风中摇摇欲坠。
十
徐敏再次踏上去东林县的客车。
在她出发之前，她给老同学赵兵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对赵兵说，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梁朵可能出事了。挂了电话，她顿时感觉到自己很冒失，她后悔为什么要对赵兵说出自己的预感。她知道，赵兵一直爱着梁朵，而且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是深入骨髓的那种，是足以耗尽生命的那种。赵兵听她这么一说，肯定会很伤心。在车上，徐敏一直在猜想着梁朵的去向，她想，如果老天有意安排了这一切，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过错？她相信命运，害怕因为自己的过失害了一个原本是那么纯洁的女孩，而一切该发生的也许已经发生了，她深深地自责。
到青桥镇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了，她又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照例要了一盒方便面胡乱吃了下去，就躺在床上睡下了。夜晚下起了小雨，雨珠打在窗玻璃上，叮叮当当地乱响，她越发睡不着了，就拉开电灯，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旧书翻了起来。这是一本《东林县志》，封面沾满了油渍。她揭开目录，找到教育一栏，想在上面找到青家寨小学，然而仔细看了几遍也没有找到。合上书，她暗自感叹世事凄凉。一个人的命运说小是再小不过了，小得让人可以轻易地忽略。一个在读书时代谁也无法忽略的生命，一个有着百灵鸟般嗓子的女孩，她工作和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竟然被一个县的县志给忽略了，那么她的生命呢？也许她默默地离开人世的时候，也不会被人记起，甚至不会给人留下一丁点印象。徐敏想着想着，就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向青家寨出发，她走了将近六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多钟的时候，她终于到小青家寨小学。
一阵悠扬的读书声像来自天边的音乐，忽然飘进了她的耳朵。她慢慢地寻着声音走过去，孩子们的唱腔渐渐清晰起来，她停住了脚步：
天上有一朵洁白的云
地上的姑娘穿花裙
云儿啊，你将飘去哪里？
是远方还是风的怀抱；
天上的云儿在奔跑
地上的姑娘在寻找
云儿啊，你将飘去哪里？
是山的那边还是很远的远方
……
这内容多么熟悉，是十五年前钱龙为梁朵写的。徐敏曾经听见他们在林荫道上深情地朗诵过它。那时候，她是多么嫉妒梁朵，有个心爱的人为她写下如此美妙的诗篇，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也就在那些日子里，徐敏开始安排自己占有钱龙的一系列重大活动了，她现在想起来，那其实是罪孽的开始。
她向一个低矮的帐篷走过去。
帐篷里面是一排排木板错乱地搭在几个大石头上，一群孩子正站在木板面前大声地朗诵着诗歌。钱龙坐在孩子们的正面，头发蓬乱，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徐敏看到眼前的一切，心里疼痛得像被刀子割了一般。
他们就这样听着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朗诵着这首情诗，直到天空布满了一层层乌云。
晚上，他们躺在姜大娘家的木板床上，听外面的倾盆大雨注泻着这个荒凉的山村。
第二天上午，太阳升了起来，他们又来到小学校。
帐篷没了，它被大风刮到旁边的石头上，几块木板七零八落地摆在地上。大雨把原来塌方的地段再次掀了下来，洪水在孩子们读书的地方冲出了一条长长的沟渠，里面的积水在太阳的烘烤下冒着丝丝热气。
几个孩子在木板下面翻检着什么，突然，一个孩子大声叫了起来。
徐敏和钱龙也迅速凑了上去，他们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在蓬松的泥土下面，一束长长的头发散落出来，依稀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是梁朵。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喊了出来。
孩子们哭成一片。周围的乡亲们也陆续聚拢来了，他们也哭成一片。徐敏一边翻弄着梁朵的尸体，一边揩自己的眼泪。
钱龙很安静，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也许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心里已经告诉自己，这个结局无法避免。
十一
青家寨的乡亲们决定为梁朵买一口棺木，把她葬在大青山上。他们要给梁朵办一个史无前例的最隆重的葬礼。
出殡那天，一行人抬着梁朵的灵柩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大青山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的头上裹着白巾，远远望去像一朵朵白杜鹃开在山上，惹眼地绽放着一个孤独的灵魂的苍白。钱龙和徐敏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是紧跟上来的姜大娘的儿子，他的肩上扛着一束沉重的纸幡，像一面逃亡的旗帜。端公们在此起彼伏的铙钹声中唱着含混不清的祭文，让钱龙和徐敏的心在滴血。
刚到山顶，钱龙和徐敏就看见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站在预先挖好的坟井旁边，呆呆地张望着这支哀怨的队伍。
赵兵的眼睛已经红肿得像两个桃子，他对着送葬的人们缓缓地跪下。
梁朵入土了，人们慢慢地走下大青山。
端公们在吟诵着送别的祭文，最后的鼓点响彻在连绵起伏的山脊上。
徐敏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连忙打开一看，是父母的电话，她猜想一定是女儿打过来的，就把电话递给钱龙。
“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爸爸妈妈明天就回来了。”
“爸爸，你那边敲打着什么声音？”
“孩子，是天籁！”
“天籁是什么？”
“天籁…”钱龙顿了顿，“天籁就是人间最美妙的音乐！”
不安中的片言只语
2008-5-19 10:15:58 阅读28 评论0 192008/05 May19
这些天，汶川沸腾了，北川沸腾了，成都沸腾了，整个中国，甚至整个世界能够有良心的脉搏跳动的地方，都有爱的声音沸腾着——
是啊，地震让我们不安，灾难让许多生命在瞬间消失，让许多孩子瞬间成为孤儿。尽管那么多的爱在灾区燃起了熊熊火焰，我们的内心同样暗长着更多的不安。
余夫在临走的前夜还在说地震的事，说生命的脆弱。第二天，他也去了，和遭受地震一样，在一个瞬间，强大的电流冲击了他的全身，在送往医院后，经竭力抢救无效离开人世。
想为他整理一下生前的书稿，可是心真的很乱。明天他要下葬了，那些诗比如《九月天书》哀婉的声音是否已经响彻天国？
青年诗人余夫不幸逝世
2008-5-16 13:05:03 阅读42 评论0 162008/05 May16
强者语录——支点
2008-5-7 22:45:16 阅读35 评论1 72008/05 May7
支点
■尹马
在我一不小心
成为众矢之的 身陷囫囵的时候
在我的亲友
最终也只能春风杨柳地
暴露我可怜身世的时候
那些过去的 或即将发生的
都好象来自同一个夜晚的噩梦一样
使我真正体验了不能自拔的滋味
和如履薄冰的尴尬
而我生命的支点
也就在你们不断的落井下石
和势如破竹的摧毁中
确立下来
即便你用一万年的时间
去成功地诠释了一个小丑的罪恶
我也始终快乐地游弋于
大多数人气急败坏的喘息之中
